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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迪:重建家庭生活,滋养身心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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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3-08 11:43  作者:  来源:  字号:T|T

我的职业是家庭治疗师和心理治疗师,我想从身心健康的角度来谈一谈家庭生活。我主要讲三个主题词。第一个主题词是生活,我们一起来反思一下自己的家庭生活。第二个主题词是行动,生活不是光在那儿想的,生活是要有行动的。第三个主题词是身心健康。

 

父母的内疚、自责和羞耻感,对教育孩子有害无益

 

我观察到这几年中国大陆越来越重视家庭教育,这是好事,但是我发现有一个现象,在互联网发达的今天,不管在线上还是线下,很多专家都在给家长灌输知识,教导家长怎么教育孩子。所以我就有了一个疑问,难道家长按照所谓专家的教导,就能培养出身心健康的孩子吗?

从治疗师的角度来看,所有孩子的行为问题都是创伤反应,创伤不一定要有车祸和绑架,也可能是微创伤。日常生活中如果我们经常听到别人否定自己、骂自己,心理和生理都会有感觉。

另外,如果父母自己的童年过得不好,他们也是需要帮助的。即使父母的童年过得很好,在今天这个快节奏的时代,父母也有很多负担,如果专家教导让父母感觉自己是无能的,父母就会产生内疚、自责和羞耻感,而这三种情绪是最难以去帮助孩子的。所以父母跟孩子交流,要不就是太顺着孩子,对孩子没有要求,要不就是要求太强硬,容易激起孩子的防御反应。

 

好生活是使人身心安顿的一系列日常行动

 

孩子是需要家庭生活来滋养的,特别是那些年幼的孩子或者遭遇生活困境的孩子,更需要家庭生活的滋养。我们不能把这个责任完全放到老师和学校的身上,因为孩子更需要来自家庭的、父母的滋养。要想孩子得到家庭的滋养,需要家里每一个人都能享受到家庭的滋养。

我们先看看,什么叫生活?在我看来,生活是一系列日常行动,不是情绪,不是想法,而是一个综合的行动,这个行动是要产生结果的。如果结果是身心安顿,和平喜悦,那么这样的行动就是比较好的生活。不仅我自己身心安顿,当我跟别人交谈,为别人做事时,对方也感到身心安顿,他返给我的行动,还有对我说的话,又让我身心安顿,这样才是好生活。

这样的行动不是发生在讲台上,不是发生在舞台上,不是发生在饭桌上,而是发生在家庭日常生活中。作为人,我们不仅仅有家庭生活,还有其他生活,我们是真实地活着的。即使我们有痛苦也是正常的,但痛苦不要太多,如果痛苦超过了快乐,其实就到了需要调整的时候。

   

人的行动系统要满足生存和发展的需要

 

行动是要产生结果的,行动主要有以下三个功能:

第一个功能是谋生,主要是为了获取基本的生存条件,满足人的基本生存需要。在心理学家看来,一个重要的生存基本条件就是安全感。如果一个人长时间没有安全感,就会抑制很多发展的行动,产生心理创伤。

第二个功能是发展,满足更丰富的心理需要和精神需要,也就是我们觉得活着有意思,有意义,还有趣。

第三个功能是关系,日常生活的行动会产生日常的人际互动,互动就是交往,交往建立关系。关系会影响一个人的身心健康,身心健康又会影响一个人的行动,这是一个循环的过程。

行动系统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为了生存,一类是为了发展。

生存的行动系统又分为两个部分,一个叫做依附的行动系统,它的功能是帮助人远离危险。如果一个人能够感受到被照顾,被安抚,得到保护,他就会觉得他可以活下来,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人可以信任的,在他有困难的时候是可以依靠别人来帮忙的,他的身心耐受力就会越来越好。

比如,当小婴儿哭的时候,妈妈猜测他可能需要吃奶了,于是给他喂奶,逐渐地他就会感觉这个世界是可以信任的。但是如果小婴儿饿了或者该换尿布了,没有人去理他,比如妈妈在喝酒,或者爸爸妈妈在打架,妈妈很抑郁,这些经历在孩子的神经系统都会留下印迹。如果一个孩子的依附需求能够得到满足,通过和别人互动得以情绪调节,他就可以学会通过求助和协商来解决自己的困难。

生存的行动系统的第二个部分叫做防御系统。当向别人求助,或者和别人协商失败的时候,一个人就要靠自己来保护自己。当一个人内心恐惧的时候,就会有如下反应:逃跑,反抗,或者如果逃不了,反抗不了,就会僵住,无力保护自己,产生无助和无望的感觉,无法调节情绪。如果平常生活都是不安全的,经常被打骂,那么人就会过分启动生存的行动系统,产生心理创伤,这样就很难适应日常生活。

第二类行动系统是发展系统,包括以下几方面。

第一,是探索。如果孩子足够安全,不用总去启动生存系统,他就会启动探索的行动系统,想了解更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所以孩子就爱学习。

第二,是能量管理。能量管理就是呼吸、进食、睡眠、排泄,要有心理能量和生理能量才能完成生活的一些任务。

第三,是照顾别人。如果一个人感到安全,又能满足探索的需要,在身心比较安顿的时候,他就会自动启动照顾别人的行动系统,也就是愿意去照顾别人。

第四,是社交参与。一个人愿意照顾别人,别人愿意跟他交往,他愿意跟别人交往,就更容易得到人际支援。

第五,是玩耍和乐趣。

最后一个是性,性原始是为了繁衍。

总结一下,环境安全的时候才会启动发展的行动系统,它的功能是运作日常生活,促进人生的发展,丰富生命,均衡发展人生。如果我们的家庭生活或者学校生活过多地启动了孩子的依附和防御的行动系统,同时制度和环境过多地启动了我们做父母、做老师、做校长的这两个系统,我们就很难有创意,因为创意在发展的这些部分。这样我们就知道该向什么方向努力了。   

 

    反思家庭生活的四个追问

生活就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在河水里流淌的是我们的想法、情绪、身体感觉、行为以及关系。河岸是界限,保护我们免受过多的身心刺激,产生过多的身心反应。在河里波动是正常的,但如果往上波动太高,河岸决堤了,那么一个人的身心就难以承受。比如,当人处于愤怒和恐惧的时候,交感神经兴奋,使肾上腺素增加,血压升高,心率加快,就是波动太高了,这时他容易跟人打架,这种方式是防御的。

另一方面,如果往下波动太多,在没有人帮忙,逃不了又打不过的时候,一个人就会被动屈服、无所作为,因为动弹不得,情绪太低落了。

我们帮助孩子的时候,就是在孩子波动太高的时候帮他降下来一点,在他没有能量的时候让他运动一下,重获能量。

接下来我想从创伤疗愈的角度来谈一下反思和重建我们的家庭生活。

首先要反思的是,我们和孩子是否有真正意义上的家庭生活?我们的家庭生活究竟是真实活出来的,是每个人都在一起能够流动的,还是我们想出来的,概念出来的,抑或是听别人讲或者给别人讲的?我们是否身心在场?是否用行动来满足一家人生存、发展的需要?我们要创造条件来启动人的发展的行动系统,如果我们彼此感到不安全,就需要先处理彼此的关系。

其次要反思的是,家庭生活安排是否滋养着每个家人的身心安宁?有保质、保量、及时的衣食住行吗?有足够的休息吗?家人之间的行为、言语和念头浇灌彼此内心中哪些种子?       

接下来要反思的是一家人的相处方式,家人互相说的话、做的事,还有彼此想对方的念头是制造创伤还是促进成长?我们不要老是盯着一个人看,家庭生活的成长是家庭整体都要成长,每个人都要成长。

我们需要思考,我们是否经常启动每个人生存的行动系统?如果是这样,孩子或者父母的生存需要就不能得到满足,孩子就会有很多依附需求的表达,比如说他们会长不大,不离开家,还有粘人,不负责任。在这些情况下,我们要想办法满足孩子的需要。

另外,我们是否启动了防御的行动系统?我们跟孩子说的话,夫妻之间说的话,我们跟家人说的话,是不是培养了孩子的攻击、逃避、退缩和无力无望?这些都是需要我们反思的。

最后要反思的是家人的发展行动系统是否经常被抑制/关闭?家庭生活需要启动每个人的发展的行动系统,增加个人的生活技能,这样个人就会有自信心,就会愿意帮助别人,包括照顾父母。另外,个人也需要有生理能量和心理能量,用这些能量来实现他的目标,享受幸福喜悦的感觉,享受成功和胜利的喜悦,从而提高心智水平。在家庭中,父母也需要有这些感受,才能更容易帮助孩子。

让家庭变得好玩,有意思,增进彼此的身心健康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们需要培养家庭中每个人的心理资源、家庭关系资源以及家外关系资源。

 

重建家庭生活,促进身心健康

 

那么,如何重建家庭生活呢?

重建家庭生活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满足每个家人的需要。我们不要老是盯着孩子,如果父母身心不快乐,其实是很难给孩子支持的。如果夫妻之间互相不帮忙,仅靠着妈妈或者爸爸一个人也是远远不够的。即使是在单亲家庭,大人也需要有个人的成年人生活,才会给家庭注入好的能量。

我们在生存和发展方面要协调,这样就可以安顿身心,身安是消除身体的病痛,心安是转化最根本的恐惧、愤怒、仇恨,培养内心回归喜悦的感觉。当我们身心安顿的时候,我们自然会寻找生命的意义,思考要为这个世界留下有益的痕迹,对别人的幸福健康做出贡献。

重建家庭生活的第二个方面是一家人在一起生活需要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空间上离得太远、太久,其实是不能有生活的。另外虽然我们把空间留出来了,大家待在一块儿,但是每个人都拿着手机,都在说别的事情,一家人还是不在场,所以我们需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来说话。

第三个方面是在家庭里我们要终止暴力。家长打骂孩子,夫妻之间的家庭暴力、语言暴力,都会造成伤害。心理创伤最主要的根源就是人际暴力。人际暴力就是否定、忽视你的感受和需要,你的感受对方不在乎,你的需要没人理。如果家长这样对你,你会感到受伤吧,所以我们在家里自己就不要这样做。

我们对家人做事情不应该是出于恐惧、愤怒,而是出于爱。简单来讲,可以用佛家的“慈悲喜舍”四个字来概括。慈,就是我们要有增加快乐的意愿和能力,先对自己,才有能力对别人。悲,就是我们要有意愿和能力去理解并减轻家人的痛苦,先对自己,再对别人。喜,就是我们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是不是能够给家人带来信心和希望。舍,就是放下(无分别心),让你快乐是不需要原因的,不是为了交换。

 

向天空、大地和太阳学习

 

最后我想说,在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困苦,有的时候不一定有人帮忙,我们需要调动自己向天空、大地和太阳来学习,并把这些能量交给我们的家人。

天空,有的时候是湛蓝的,有的时候是有乌云的,它不会因为别人的喜好而改变它。

太阳也是,有的时候有太阳,有的时候没太阳,但它总是在发光,因为它的本性就是发光的。

我们还可以向大地学习,大地是可以忍辱的,有的人向它撒尿、泼水,包括脏水,它都能够包容,最后把它们变成肥料,滋养玫瑰。大地不会因为别人泼的东西而变成脏的东西。

我们做父母的需要放下内疚、自责和耻辱感,去重建我们的家庭生活。从夫妻关系开始,从亲子关系开始,从我们与家里的老人的关系开始。别忘了带着微笑,即使有困难,也要微笑,因为我知道我有痛苦,但痛苦不会永远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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