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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长铭:关于家庭教育的思考与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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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3-31 09:45  作者:北京四中校长刘长铭  来源:新东方家庭教育研究与指导中心  字号:T|T

 

刘长铭校长
 

  我看到今天来的嘉宾中有是很多家长或即将当家长的人。我今天是以一个家长的身份参加这次论坛。学习是一生的事情,我的孩子完成了人生最初阶段的学习--学校教育,现在已经开始工作。对于这一阶段孩子的成长,我结合自己的经历,有了一些发言权。

  所以,请大家今天不要把我当校长,也请大家不要向我提有关学校的问题。今天我谈的是家庭教育,题目是"家庭教育的理性思考与建议"。

  今天,我们的社会中充满着一种浮躁。回想起一段时间所走过的弯路,其实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许多人自身缺少对人性和理性的思考,所以,人性和理性也变成我们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价值观。今天,我们尤其要谈理性的思考。由于时间关系,不能有太多系统的阐述,我仅就我在从事教学工作中遇到的一些问题以及由这些问题所想到的事情,今天的家庭教育应该注意些什么等问题提几点建议。

  家庭教育的确是全社会都非常关注的。前两年我谈过一个观点,中国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像今天这样重视对孩子的教育。所谓的重视,多多少少有一些扭曲,但是总体来说,每次有关家庭教育的活动都是座无虚席。这反映了我们社会的一种心态。但是,正是由于对家庭教育的高度关注,使得今天的教育产生了许多过去没有产生过的问题。我相信每个已为人父母或者即将当父母的人都对正在成长或即将出生的孩子有许多要求、希望和梦想。这些梦想随着孩子的长大、时间的流逝,会发生很多变化。所以,今天我就从这个话题切入。在我们最初的梦想中,有许多期待。请问大家,在这些期待中,有哪些是通过家长的努力,或者家长和学校相互配合、共同努力有最大的可能性实现的?

  比如说,孩子刚出生甚至没有出生的时候,我见到了很多现在所谓的"胎教",即怀孕之前,为了孩子将来的出生有一个更好的生理方面的基础,父母要注意如何调理身体。孩子生下来以后,我们对他有很多期望,比如我们希望孩子将来成为科学家、外交家、世界首富、歌星、明星、高考状元,我们还希望孩子健康、快乐、豁达、彬彬有礼、风趣幽默、举止文雅,等等。这么多的期望,有哪些是可以通过父母和父母与学校的配合最有可能实现的?恕我直言,对家长来说,很多目标实现的可能性很小。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当我们开始做家长之后,我们的很多梦想、很多关注的地方是一生都不可能实现的。中国的家长和西方的家长相比,最大的不同点就是我们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将来可能是一个普通人。但是,对绝大多数家庭来说,这就是现实。

  于是,为了追求那些虚无飘渺的目标,就产生了许多今天看起来本不应该产生的现象。比如说逼迫孩子过早地学习。大家可能听说过,现在奥数班已经开到了幼儿园,幼儿园已经开始分快慢班。听到这个消息后,我问了很多人:"如果你的孩子上幼儿园,你想让他上快班还是慢班?"所以,我们社会上现在的很多现象说明,我们更加看重的是"抢跑"。有一句不知道谁发明的话是"我们的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我曾多次批判这一观点。人生是一场马拉松,我们可能都看过马拉松比赛,其实在起跑的时候,谁站在第一排、第二排根本不重要。甚至当跑完了一万米时,谁在第一、谁在第二也不能决定谁就是最先达到终点的。但是,今天许多家长都在拼命地"抢跑"。没有哪个国家的家长像今天的中国家长如此热衷于"抢跑"。

  最近有两本书非常流行,是一个芬兰家长关于孩子在上学过程中作为家长的感受。芬兰的教育非常好,但是他们是反对提前教育的。他们没有学得我们那么早,没有学得那么快,没有学得那么早,但据国际权威机构的评估,芬兰的孩子无论是在想象力、阅读理解能力、事业能力方面在全世界都是名列前茅的。回想起我们30多年来靠"抢跑"培养了这么多尖子生、竞赛的获奖者、金牌得主,可是我们并没有看到如当初我们期望的那样,在他们之中产生很多科学领域的大师,至少现在还没有。所以,我们每个人对自己的孩子都经历这样的过程,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们有很多梦想,希望孩子上一个好学校、有一个好成绩,慢慢地,我们的期望逐渐降温。我们可能期望这个孩子能够正常毕业、升学、就业,将来能够成家、生儿育女、生活稳定、工作稳定、别下岗,能够在三四十岁的时候身体健康、家庭和睦,当我们进入老年时,希望孩子能孝顺。最后,当你不能动的时候,所有最初的梦想都没有了,那时候的梦想就是他能守在身边给自己倒一杯水。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心路都是这样的过程,最开始有非常崇高的理想,但是当我们已经垂老的时候,才真正明白其实我们很多时候的培养都是不正确的。当然,这个社会上肯定有成功的人,成功的人一定是在和谐、健康、幸福的教育中产生的。我始终不认为强化训练能培养出我们所谓的成功的人,成功没有一个唯一的标准。

  前几年,我们学校的一个老师组织学生写了一本书,叫《高考斑斓路》。我很不赞成这个名字,老师热情地想让我给他写序言。我还是写了,第一句话就是"人的愿望得到满足我们姑且称之为成功,没有得到满足,便是失败。"拿上大学来说,北大、清华、哈佛、耶鲁、剑桥这些名校容纳不了所有的考生,如果按照这样的尺子衡量,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学生都是失败的。

  有句话是"行行出状元。"无论对哪种人群进行统计分类的方法,最后得到的结果一定是正态分布的。一个优秀的厨子可能不是一个优秀的数学家,反之也是这样。我们所谓的最成功的人一定是很少数的,绝大多数是平常的。但是,平常的人就没有幸福吗?难道我们普通人就没有权利谈幸福吗?其实我们今天看到有大量的人是普通人,但是他们生活很乐观、很幸福。

  我读过一篇文章,文章中谈到了买房子。难道租来的房子没有生活吗?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拼命买房子呢?2009年两会时,看到一个采访,说日本的很多姑娘,特别是东京的姑娘是不愿意嫁给有房子的人的,因为她们认为这样的人什么都有了,可能就不愿意奋斗了,她们更愿意小两口一点一点构筑自己的生活,这不仅是生活的构筑过程,也是情感的构建过程。

  刚才赵忠心老师谈到我们今天离婚率高,其中有一个原因,我认为是我们很多家庭没有经历过那种从无到有奋斗的过程,这是一个情感建立的过程。国际文公组织IP教育设定的目标是全人的教育,他希望学生成为一个知识渊博、心胸开阔、敢于冒险的人。就这几点来说,我们很多教育是不够的。

  在我看来,现在的家庭教育有以下几个问题:

  一是沟通。家庭成员之间缺乏沟通,确切的说是缺乏正常、有艺术的沟通。

  二是过敏。在我们的家长、老师中,神经过敏者大有人在。具体表现在有一点小事情就小题大作,以为世界末日到了,天要塌下来了。

  三是攀比。作为家长,我们平常跟孩子谈话的时候,除了学习、考试、得分、排名,还有多少别的话题?刚才赵老谈到了亲情淡薄,我们有多少关于亲情的话题常出现在家里的饭桌上、睡觉前、或者闲暇聊天的时候?有吗?很少。我们做过问卷调查。不仅是在我们学校,我们从网上也可以找到一些研究机构所做的问卷调查的结果。结果表明,我们的家长和孩子之间的沟通显然是不正常的,是单一的、单薄的、缺乏艺术性的。所以,在沟通这个问题上,请每一位家长都思考一下,我们有丰富的话题吗?有丰富的表达方式吗?在沟通的时候,想过沟通的技巧和艺术吗?除了学习之外,有没有其他的沟通话题?我们是否跟孩子说过这样的话:"只要把分数搞上去,别的你什么都不用管。"我们想培养一个有责任感的孩子,可是,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责任的教育已经彻底地丢掉了,什么都不用管,哪来的责任感?这种教育导致的情况可能就是,油瓶子倒了,孩子却视而不见。我们有丰富的表达方式吗?我们可能更多的是语言表达。当然,也有行为的表达。考试得100分给1块钱或者给一些奖品奖励。如果考试不理想,跟孩子谈,说不要气馁,找出学习的问题,把分数搞上去,我想,这样的家长也算是负责任的。谈这些不是不可以,其实还有更多的沟通方式。在孩子受到挫折的时候,可能无言的方式更有效。不用说什么,上去拥抱一下他,拍拍他的背、他的头,其实不用说那些,在孩子学习问题上,家长帮不上什么忙。这种无言的动作孩子全都能理解。

  我们可以采取一种更艺术的方式。比如我们有一个老师,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案例。他的孩子做了一件好事,去超市买东西,手里拿一样东西没有结帐,等到停车场上车的时候突然想到这个东西没有结帐,跑回去结账。其实他拿走了也没有人知道,但是家长认为这是培养孩子好品质的重要机会,所以让孩子把钱送还给了超市的收银员。孩子做完这件事情后,家长对孩子没有一句口头表扬,但是整个晚上,父母都表现得非常高兴。这种气氛孩子能够感受到,这就是对他行为的一种最好的奖赏。

  有时候,沟通需要一些时机。我讲一个北京四中的案例。刚才赵老谈到,家长和孩子亲情淡薄,我们在若干年前曾经采取一种方式,在军训的时候,我们让每一个家长给军营中的孩子写一封信。军训差不多为期十天左右,我们让这封信统一在第四天的时候交到学校,我们立刻把信带到军营去,争取在第四天或第五天的时候让每一个孩子读到家长给他写的信。我们对家长说,不能以"我太忙,没有时间写"为理由,如果全班同学就你的孩子一个人没有信,你的孩子可能会很失落。平时家长不愿意谈的、羞于开口的话都可以在信里写出来。为什么选择在第四天或第五天?因为绝大多数孩子这几天离开父母、离开家,特别是军营的环境特别苦,他已经开始产生想家的心情。在这个时候,家长的一封信能够深深地进入他的心中。事实上,几乎没有学生看到信不落泪的。这就是一次很好的沟通。我讲这个例子是想说,对于沟通,我们应该选择一种方式、一种场合、一种心境、一种时机。

  我曾经在网上读过这样一个故事,是芬兰的一个小孩子十岁那年,为家里做了一点事情,他可能觉得需要有一些回报,他写到,"为取回生活用品20芬尼,为把信件送到邮局10芬尼,为在花园里帮大人干活20芬尼……"如果你的孩子突然有一天给你一个这样的纸条,你会作何反应?我们的中国家长也可能会暴跳如雷,我觉得这就是一种艺术。这个妈妈看到这个帐单,没有说什么,把钱放在那儿了,小孩拿到钱的时候,看到妈妈给他写的另一个帐单:"彼得欠妈妈如下款项:为他在家里过的10年幸福生活0芬尼,为他10年的吃喝0芬尼,为他生病的护理0护理,为他一直有个慈爱的母亲0芬尼……"我认为现在的绝大多数家长缺少这样一种教育艺术。我们很多时候会说:"老师,我把孩子交给你了。你打他、骂他都行。"学校不能打骂孩子,但这反映了家长的一种心态,在推卸自己应该担负的角色。在很多时候,家长小题大作,儿子接到了一个女孩子的电话,妈妈可能会拿起电话在旁屋监听,或者一个女孩子接到男孩子的电话,很多家长会立刻跟老师反映,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来限制孩子电话、通信的自由等等。其实这些都是过于敏感。

  我们学校的老师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把这当成教务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则。他说,"校长,我现在明白了,做教育有的时候就是要眼睛里揉得进沙子。"我觉得这是教育的一种宽容,我们要相信孩子能把这个事情想明白,能从这个事情中悟出一些道理。这样的例子非常多,我在20年前做班主任的时候,有一次到教室里跟学生聊天,往后面位子一坐,发现了两本书,坐这个位子是一个男孩子,这两本书是关于夫妻生活的书,我把这两本书拿走了,把这个男孩子叫到了办公室,那时候我还很年轻,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那个男孩子非常坦白地说:"我非常好奇,就是想看一看,如果您觉得我看不合适的话,这两本书我不要了。"所以我也没有跟学校反映说这个孩子品德上有问题。其实我们现在知道,这跟品德没有关系,至少没有直接的关系。确切的说,很可能是没有关系的,这个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现在,这个孩子是一个银行的副行长,发展得非常好。如果当时我们小题大作,轮番找他谈话,一定要他谈出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的话,我们可能就把这个孩子毁了。

  我曾经读过一个台湾作家写过的一个很生动的故事,他当老师的时候带孩子们到海边玩儿,孩子们希望下水,考虑到安全,他开始不同意,但是看到孩子那么迫切地提出要求,他同意了,让老师们在远处布置一条防线,告诉孩子们不能超过这个防线。孩子们玩得很开心,上来以后浑身湿漉漉的。孩子们说笑着,一个小女孩把衣服脱下来了。显然,她的衣服脱得太多了,这个老师特别惊讶,想着要不要制止,是不是要去大喊一声,但是他克制住了,他看到这个小女孩把衣服拧了拧,然后把衣服穿上了,旁边的男孩女孩没有什么异常,因为孩子们的兴奋点不在这儿。但是,如果我们成年人大喊一声,这个孩子可能一辈子就毁掉了。所以,这就是我们眼睛里要揉的一颗沙子。

  我当老师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事情。三个家长一定把几个孩子找来,把事情说清楚。我认为向我反映情况的孩子绝不会撒谎,我跟家长说,如果这个事情是真的,那你孩子最后的自尊就没有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孩子也发展得非常好。过分关注不良后果会使得我们的孩子缺少独立的人格。

  此外,家长的表率作用也很重要。今天,我请了我们学校的朱博士跟我一起听发言。他马上要出版《新孝道》一书,他一直在我们学校担任国学老师,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着非常深的研究,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一个大学问家。在即将出版的《新孝道》中,有很多地方谈到了家风的问题,他也曾经开过多次关于家风的讲座。父母的一言一行对孩子有着深刻的影响,我们教育孩子成为一个文明的人,首先自己就不要说脏话。因为,在那样的环境中,希望孩子成为一个学习好、文雅、崇尚知识的人是不可能的。所以,有一个学生在哈佛写了一本书叫《谁来教育父母》,他指出,在今天的教育中,有许多问题是来自于父母的不好的习惯,良好的家庭氛围对孩子的成长非常重要。

  网上有一篇我写的文章,文章的观点是,千万不要把孩子看得比生活伴侣更加重要。在我看来,夫妻关系是第一重要,正因为有了牢固的夫妻关系,才有了牢固的家庭;有了牢固的家庭,孩子才能有一个正常、良好的成长环境。很多人看完那篇文章后给我打电话,说我改变了他们的价值观。因为过去很多家长把孩子放在第一位,最后导致许多家庭矛盾的产生。

  在一次家长会上,当我谈这个观点的时候,我谈的是我们要有足够的时间跟家人在一起,有家长说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应酬,晚上都在外面吃饭,很少回家吃饭。我说我不认为每一顿饭都要在外面吃。在这里,我坦白地跟大家说,在其他事情上,我不会撒谎,只有一件事情可能会撒谎,就是别人给我打电话约我到外面吃饭的时候,我会说:"对不起,今天晚上有安排。"其实这只是借口,我每天都回家吃饭,我认为,和谐的家庭一定要有足够的时间跟一家人厮守在一起。

  在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一个同学家,那个同学家是接待外宾的一个开放的家庭,有一次,在他家碰到了一个日本高级官员的夫人,她讲到,一定要使自己跟孩子有足够多的皮肤接触,一定要抱孩子。这实际上是感情的基础,感情是发生在身体接触的生物化学反应,没有这些条件,这些反应不可能发生,不发生,就没有情感发生,情感不是虚幻飘渺的。所以,一定要有非常多的接触,才能产生更多的感情。

  四中有一个老校友,他去年跟我谈了一件事情,希望我呼吁一下,要通过立法或某种方式减少剖腹产。在生孩子的时候,母亲靠身体的挤压传递着一种信息和激素,但是剖腹产时,这种信息的传递就没有了。他经过大量统计证明,在剖腹产的孩子中出现性格问题的比例要比正常生产的高得多。所以,现在已经是母亲的人就没有办法了,将来要做母亲的可以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这是美国一个学者做的研究,说明了家风的重要性。美国学者戴尔统计了两个家族,一个是马克斯o杜克斯家族,200多年的时间有1000多个后裔,一个才臭名卓著的家族。另一个是约翰逊o爱德华家族,一名清教士。在他们的后裔中,有430人成为了传教士,还有60位医生、100位律师、14位大学校长,这就是家风对家族后代的影响。在每年举行的成人仪式上,我们都要说"成人意味着生命种族的延续,成人是跨越了生命时间尺度的一种责任。"

  我个人认为, 家庭教育不要过于艺术化,也不要过于技术化。和睦的家庭最重要。有了和睦的家庭,孩子在家庭中就能够很自然、很幸福地成长。我相信,孩子的教育一定是成功的。至于孩子是不是那么早地学更多的东西,我个人的建议就是希望我们家长不要过于看重"抢跑"。希望我们能够更加理性地对待家庭教育,对待孩子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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